当地时间7月23日上午,2026年国际数学家大会在美国费城开幕,现场揭晓2026年菲尔兹奖得主。中国青年数学家王虹、邓煜获奖。
王虹出生于1991年,邓煜出生于1989年,本科均毕业于北京大学。这是中国数学家首次获得菲尔兹奖,也是中国数学家首次在同一届国际数学家大会上同时获得两枚菲尔兹奖,实现了中国数学发展的历史性突破。
菲尔兹奖是国际数学联盟设立的著名奖项,专门用于奖励40岁以下年轻数学家,每4年颁发一次,每次获奖者不超过4人。由于其极高的学术声誉和严格的评选标准,菲尔兹奖被誉为数学领域“诺贝尔奖”。(央视记者 许弢)
中国籍数学家菲尔兹奖“双响”,一文回顾来时路
当地时间7月23日,四年一度的国际数学家大会在美国费城开幕,菲尔兹奖(Fields Medal)随之揭晓——中国青年数学家王虹、邓煜双双获奖。这是中国数学家首次获得菲尔兹奖,也是中国数学家首次在同一届国际数学家大会上同时获得两枚菲尔兹奖。
菲尔兹奖素有“数学界的诺贝尔奖”之称,国际数学界最高荣誉之一。在接受中新社记者专访的三位数学家看来,此次两名中国籍数学家同时登上领奖台,在中国数学发展史上具有重要意义。
“这是一个历史性的突破。”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科学院数学与系统科学研究院研究员袁亚湘说,二人获奖对中国数学界和科技界来说都是一个“重大好消息”。
中国科学院院士、北京国际数学研究中心主任田刚表示,中国数学家能在这一奖项取得突破,对于国人而言是一种巨大的振奋和鼓舞,表明中国籍数学家完全有能力在国际数学前沿作出原创性、引领性的贡献。
现场见证这一时刻,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数学会理事长席南华认为,这份荣誉对中国数学界来说,最重要的意义是菲尔兹奖“不再高不可攀和遥不可及”,其“神秘性也消失了”,将对年轻学子产生巨大激励作用,让他们在攀登高峰时不再有心理隐形障碍。
“对世界来说,这也意味着中国数学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崛起,迈向数学强国。”他说。

王虹获得菲尔兹奖

邓煜获得菲尔兹奖
百年难题迎历史性突破
菲尔兹奖以加拿大数学家约翰·查尔斯·菲尔兹(John Charles Fields)的名字命名,于1936年首次颁发,自1950年起每四年颁发一次,每次获奖者不超过4人,授予40岁以下具有卓越贡献的数学家。
截至2022年,世界上共有65位数学家获得菲尔兹奖,其中2位为华裔数学家,分别是1982年获奖的数学家丘成桐和2006年获奖的数学家陶哲轩。
早在此次“双响”之前,王虹和邓煜便已因“从0到1”的原创性突破受到国际数学界高度关注。
王虹现为法国高等科学研究所数学学科终身教授,研究方向为调和分析和几何测度论。2025年,她与数学家约书亚·扎尔(Joshua Zahl)共同发表一篇127页的预印本长论文,破解了国际数学界悬置逾百年的三维挂谷猜想,开辟了几何测度论的新研究范式。
芝加哥大学数学系教授邓煜则主要研究非线性色散方程和波动方程、流体动力学、调和分析、偏微分方程的概率理论及统计物理。去年,他与密歇根大学教授扎赫尔·哈尼(Zaher Hani)、助理教授马骁联手在沉寂了125年的难题上取得关键性突破——运用累积量解析法与切割算法解决狭义希尔伯特第六问题。成果不仅具有理论意义,还为流体力学研究提供了新工具。
田刚表示,王虹、邓煜解决的问题都是数学界长期悬而未决的重大问题,开创了新的理论工具和研究路径。“他们的成就说明,经过几十年的建设和积累,尤其是近二十多年的改革和发展,中国的教育体系和人才培养体系是能做出成绩的,值得肯定。”

“双响”背后的中国数学
当王虹和邓煜冲击菲尔兹奖的消息传开时,二人的成长背景也广受关注。
王虹和邓煜同在中国完成基础教育,并于2007年进入北京大学进行本科学习。王虹入学后由地球与空间科学学院转入数学科学学院,邓煜则在北大学习两年后赴美国麻省理工学院求学。
“王虹和邓煜曾表示北大数学为他们打下了数学基础,有助于他们后来进入数学前沿领域。”田刚指出,在他们求学期间,北大数学在人才培养方面已经形成了行之有效的做法,拥有活跃浓厚的学术环境。
这是中国高等教育的一个鲜活缩影。在袁亚湘看来,此次获奖是对中国数学人才培养的充分肯定;席南华亦表示,这份荣誉说明中国在数学本科教育方面取得了长足进步。
受访专家进一步指出,这一突破并非偶然,而是中国数学界乃至基础研究领域长期积累、厚积薄发、水到渠成的结果。
1988年,在“21世纪中国数学展望学术研讨会”上,老一辈数学家提出“中国数学要在二十一世纪率先赶上世界先进水平”的目标;2002年,国际数学家大会首次在中国举办,对国内数学学科建设和人才培养产生了深远影响;近年来,中国官方高度重视包括数学在内的基础研究,通过优化科研布局、加大投入保障、创新体制机制等,推动中国基础研究水平显著提升……
“随着我国国力的增强,数学人才队伍的完善,有更多优秀师资投入到人才培养中,激发青年数学苗子的学习兴趣,国家和各界对于数学、科技的支持也有助于形成宽松浓厚的教学研究环境。”田刚说。
他认为,过去二十多年是中国数学发展速度最快、整体实力提升最为明显的时期之一。如今,中国数学家正在越来越多地参与并推动世界数学的发展,在很多重要方向上作出原创贡献。“我们已经形成了一支规模可观、覆盖主要研究方向的人才队伍,在基础数学、应用数学以及交叉领域都涌现出一批具有国际影响力的学者。”
近年来,越来越多中国数学家获得国际重量级奖项和荣誉、受邀在国际数学家大会作报告,在国际顶尖数学期刊发表论文的数量和质量持续提升,更多非华裔的外籍优秀青年数学家开始关注中国、选择来到中国工作和发展……田刚举例表示,这些都表明中国数学正在成为世界数学的重要力量,进入与世界数学强国共同发展的新阶段。
突破之后如何再出发?
站在新的起点上,在受到鼓舞的同时,受访专家也指出,应客观、理性、清醒地看待此次突破。两位获奖者虽然本科阶段在中国培养,但研究生教育以及取得菲尔兹奖的主要研究工作均在海外完成,中国在高层次数学人才培养方面仍有提升空间。
席南华坦言,目前中国在数学评价体系、学术文化建设等方面有待不断完善,研究生教育与西方发达国家相比也还有差距,还有很多方面需要向数学强国学习。
“这既是鼓励,也是鞭策。”袁亚湘认为,此次突破给予中国数学界的启示之一,是要进一步加强国际学术交流。“我们要清醒地认识到,国际学术交流对科学技术发展非常重要。”
着眼国际合作,田刚提出,海外数学家是连接中国数学与国际数学的一个重要纽带,要继续欢迎他们来华访问讲学、共同培养学生、组织研讨班,以各种形式参与中国数学发展建设。
“对今天的中国数学来说,我们不必刻意追求人才的封闭占有,而是要努力形成人才、知识和国际学界有效互动的开放格局。期待中国数学能有更多更好的人才和成果涌现。”他说。
等待90年,中国在2026迎来自己的菲尔兹奖“双响炮”
7月23日,第30届国际数学家大会(ICM)公布了本届菲尔兹奖获奖名单。四位获奖者中,两位来自中国——王虹、邓煜。这是中国本土首次诞生菲尔兹奖得主。也是中国首次同届有两位数学家获奖。王虹更成为菲尔兹奖历史上第三位女性获奖者。

中国学者同届双双获奖,这不仅成为本届菲尔兹奖最受关注的话题之一,也让中国数学迎来了一个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时刻。
菲尔兹奖创立于1936年,被誉为"数学界的诺贝尔奖"。由于每四年评选一次,且获奖者必须在40岁以下,90年来,全世界获奖者仅有不到七十位。它不仅代表一位青年数学家的学术高度,也常被视为衡量一个国家基础数学人才培养能力的重要标志。
过去,华人数学家曾多次站上菲尔兹奖领奖台。1982年的丘成桐、2006年的陶哲轩,都为华人数学赢得了世界声誉。
而这一次,历史再次向前翻了一页。
王虹和邓煜成为首批由中国本土培养、最终获得菲尔兹奖的中国籍数学家。这不仅是两位年轻数学家的成功,也意味着中国基础数学经过几十年的积累,第一次结出了菲尔兹奖这一最高荣誉的成果。
今天,我们沿着三个问题,王虹和邓煜为什么能够获得菲尔兹奖?为什么他们会同时出现?以及中国等了90年,为什么在2026年获得历史新突破?讲一讲两位数学家获奖背后没人说的事情。
啃下困扰世界百年的冷门硬骨头
首先来解决第一个问题。王虹和邓煜到底解决了数学界什么问题?
菲尔兹奖评选有一个特点,它奖励的不是一项应用技术,也不是一项可以立刻改变世界的发明,而是在数学最前沿取得原创性突破的年轻数学家。
对绝大多数人来说,王虹和邓煜的研究方向都十分陌生。一个研究调和分析,一个研究数学物理。即便是数学专业学生,也未必能完整理解他们论文中的证明过程。
但如果只从历史角度来看,他们解决的其实都是数学中悬而未决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基础问题。
王虹获奖,源于她与数学家Joshua Zahl(约书亚·扎尔)共同证明了三维挂谷(Kakeya)猜想。邓煜获奖,则源于他在数学物理领域的一系列突破,为希尔伯特第六问题相关研究作出了重要贡献。
先来看王虹。
1917年,日本数学家挂谷宗一提出了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如果一根长度固定的线段要在平面或空间中旋转360度,完成所有方向的转动,它最少需要占据多大的空间?
听起来像是一道几何题,但随着研究深入,数学家发现,这个问题与傅里叶分析、偏微分方程、波传播等现代数学核心领域密切相关。过去一个多世纪,这一问题不断被推进,但三维情形始终没有得到完整证明。
王虹与Joshua Zahl最终证明了三维挂谷猜想,被认为是近年来调和分析领域最重要的突破之一。这意味着在波传播、信号处理、CT成像、无线通信、天文观测等众多领域,王虹的证明会进一步打通了这一理论体系,也意味着未来数学家在进一步研究时,拥有了一块更加坚实的“地基”。

再来看邓煜。他研究的方向是数学物理。19世纪,德国物理学家玻尔兹曼提出了著名的玻尔兹曼方程,希望用数学描述海量粒子的运动规律,并解释温度、压强、流体等宏观物理现象如何从微观粒子运动中产生。
1900年,数学家希尔伯特又提出著名的第六问题,希望用严格的数学方法建立物理学基础。其中一个核心方向,就是从微观粒子运动严格推导出宏观流体规律。一个多世纪以来,这一直是数学物理领域最重要的问题之一。
邓煜在偏微分方程和数学物理领域取得了一系列原创性成果,其中包括从微观粒子系统严格推导玻尔兹曼方程,并推动了希尔伯特第六问题相关研究,因此获得本届菲尔兹奖。

一个来自调和分析,一个来自数学物理;一个证明了困扰数学界百余年的几何猜想,一个推动了数学物理领域最重要的基础问题研究。虽然研究方向完全不同,但两人都在各自领域做出了世界级的原创突破。
相比较同时获奖,两人相似的求学经历,以及同为北大数学科学学院2007级同学,也为人津津乐道。这也就是我们要回答的第二个问题:两个人为什么同时出现?
本土培养范式的跨代接力
很多人把这次菲尔兹奖看成是两位数学家的个人成功。这当然是对的。但如果把时间拉长,会发现这更像是一场持续几十年的接力。
王虹和邓煜成长轨迹不同,研究方向也完全不同,但两人的经历却有几个惊人的共同点。
首先,他们都完成了完整的中国本科教育。王虹出生于广西桂林平乐县,父母都是中学教师,5岁便跳级入学,高中就读于广西桂林中学,2007年考入北京大学;邓煜出生于深圳,小学就读于蛇口育才第一小学,初高中均在深圳高级中学完成,期间接受系统数学竞赛训练,2007年凭借IMO金牌保送北京大学。两人都在国内完成了数学基础训练后,才前往海外继续深造。

别小看这一点。过去几十年,也有华人数学家获得菲尔兹奖,但他们大多在很早阶段就已经离开中国本土接受培养。而王虹、邓煜则是在中国完成了最关键的本科阶段教育,这也是为什么外界普遍将他们视为“中国本土培养数学家的首次历史性突破。”
随后,两人都进入了世界最顶尖的数学研究机构继续深造。本科毕业后,两人没有停留在舒适区,而是分别进入全球最顶尖的数学研究中心。王虹本科毕业后赴法国深造,先后在巴黎综合理工学院、巴黎萨克雷大学获得硕士、博士学位,此后在麻省理工学院、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UCLA、纽约大学库朗研究所开展研究,并于2025年加入法国高等科学研究所。
邓煜则在普林斯顿大学获得博士学位,此后先后在纽约大学库朗研究所、南加州大学、芝加哥大学开展研究,并成长为国际数学物理领域最具代表性的青年学者之一。
换句话说,中国培养了他们的基础,而世界最前沿的数学共同体,则给了他们挑战世界难题的平台。
数学不像一些依赖大型实验设备的学科,某种意义上,它只需要一张纸、一支笔。但真正推动数学发展的,是全球最活跃的学术共同体。对于年轻数学家来说,进入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纽约大学库朗研究所世界数学中心,不仅意味着更好的研究条件,更意味着能够第一时间接触最前沿的问题、最优秀的合作者和最激烈的学术碰撞。这是中国学者融入世界数学系统的最重要途径之一。
第三,他们研究的都不是热门方向,而是最基础、最困难的问题。无论是王虹研究的调和分析,还是邓煜研究的偏微分方程与数学物理,都属于基础数学最核心、也最“慢”的领域。这些研究几乎没有立竿见影的产业回报,一篇论文往往需要几年甚至十几年才能完成,一个猜想可能需要几代数学家共同推进。
菲尔兹奖奖励的,也正是这种长期积累后的原创突破。而此次获奖背后,其实也折射出中国基础数学科研生态的一种变化:越来越多资源开始投向那些没有短期回报、却决定未来学科高度的基础问题。对于年轻数学家而言,真正值得奖励的,不再只是论文数量和热点方向,也是能否在最困难的问题上坚持十几年。
所以,如果把这次获奖仅仅理解为两位年轻数学家的成功,其实有些低估了它的意义。他们当然拥有世界顶尖的天赋,但同样重要的是,他们成长于中国基础数学快速发展的几十年,也赶上了中国数学全面融入世界学术体系的好时代。
这也引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中国数学等了90年,终于在2026年迎来了首批本土培养的菲尔兹奖得主?
基础科学开启“中国时刻”
时间往回倒半个世纪。改革开放以前,中国数学虽然诞生过华罗庚、吴文俊、陈省身等世界级数学家,但由于历史原因,与国际数学界长期缺乏持续交流,年轻学者很难进入世界最前沿的问题体系,他们的研究成果也难以及时参与国际同行的讨论、验证与发展,更难形成持续的人才梯队。
改革开放之后,中国数学开始重新接轨世界。
1979年,中国恢复了在国际数学联盟的合法席位;1986年,国家自然科学基金设立,数学成为最早获得长期稳定支持的基础学科之一;进入21世纪以后,北京大学、复旦大学、中国科学院、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等高校和科研机构持续加强基础数学建设,一批国家数学中心、国际合作平台相继成立,中国培养青年数学家的能力开始发生变化。
但真正重要的变化,并不是多了几栋楼、几个研究中心。而是中国数学真正融入了世界数学共同体。
越来越多年轻人先在国内完成扎实的本科训练,再到普林斯顿、MIT、巴黎高师等世界顶尖数学机构读博、做博士后,直接参与国际最前沿问题的研究,并通过合作、交流或回国工作等方式,促进国内数学研究的发展。同时,越来越多国际数学家来到中国交流合作,高水平国际会议、联合培养项目也越来越普遍。
这些变化,改变了数学的整个培养方式。过去,我们更多是跟着世界前沿走;现在,越来越多中国年轻数学家和全球最优秀的同行一起讨论问题、一起竞争、一起做原创研究。他们面对的不再是中国自己的课题,而是整个数学界公认最难、最重要的问题。
这样的氛围带来的效果显而易见。一批华人青年数学家开始持续活跃在国际数学舞台,张伟长期从事数论、自动形式与算术几何研究,现任麻省理工学院数学系教授;恽之玮在几何与表示论领域取得一系列突破,进入麻省理工学院任教;朱歆文在几何朗兰兹纲领研究中崭露头角,成为斯坦福大学教授;丁剑则凭借随机过程与概率论研究,成为普林斯顿大学教授。他们大多出生于20世纪70年代末至80年代,本科阶段大多在中国高校接受培养,随后进入世界顶尖数学中心深造,并逐渐成长为各自领域的国际领军学者。

张 伟

恽之玮

朱歆文

丁剑
从国际数学家大会的邀请报告,到国际重要数学奖项,再到欧美顶尖高校终身教职,这些名字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世界数学界最重要的名单中。王虹和邓煜获得菲尔兹奖,并不是一代人的起点,而更像是这一轮青年数学家集体成长的一次集中体现。
当然这种趋势不只是在数学领域,而是在物理、人工智能等多个基础研究领域集中涌现,中国开始持续取得具有国际影响力的原创成果。物理领域,薛其坤团队在拓扑量子态、高温超导等方向不断实现原创突破,潘建伟团队持续推动量子通信、量子计算等前沿研究;天文学领域,郭守敬望远镜和“中国天眼”不断产出具有国际影响力的科研成果;人工智能领域,以DeepSeek、Qwen 等为代表的大模型推动基础模型和算法创新,中国团队正逐渐成为全球开源AI生态的重要力量,当下的AI和具身智能,华人科学家群体已成为最重要的力量之一。
今天的两个菲尔兹奖,更像是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节点。它未必意味着终点,而更像是一个信号:过去中国几十年积累的人才、平台和国际合作,正在不同学科陆续结出原创成果。我们不再是跟随者,而是引领者。
拿下菲尔兹奖的数学家邓煜,还是一位旧体诗词高手
北京时间7月23日晚,中国数学家王虹、邓煜获颁菲尔兹奖,中国数学实现历史性突破。当晚随同获奖消息和诸多学术科普一同传播的,还有邓煜的旧体诗词。
历史上,很多科学家都热爱诗歌,甚至擅长诗词创作,比如经典电动力学创始人麦克斯韦、统计力学奠基人玻尔兹曼、构思“薛定谔的猫”思想实验的薛定谔,中国则有数学家华罗庚、中国工程院院士王玉明、“芯片诗人”骆建军,等等。科学与艺术在他们身上完美统一,互相滋润。
我们摘录了部分邓煜的诗词,邀请《诗刊》社李少君主编、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徐俪成副教授进行赏析解读,带领我们从诗词走进数学家的精神世界。
| 邓煜诗词作品选
新年有感(2026)
俯仰天涯岁易过。三千世界一长歌。繁花历历缀芳树,蜃景茫茫浮海波。欲出真珠寻混沌,曾于微粟见星河。华灯落尽尘声远,只有清江月色多。
感事(2018)
新秋向晚意泠泠。不觉幽思入杳冥。渺渺故园惟合梦,茫茫歌哭未堪听。人间灯火明还灭,酒肆笙箫醉复醒。燃尽夕阳无一语,绝怜寒夜两三星。
漫成(2016)
帝城金阁自豪华。客里新居未是家。心塞何堪浇块垒,脑残犹得作生涯。朝行风舞长空雪,晚宿枝摇暮色花。归路迢迢欲回首,云轻影淡月微斜。
临江仙 戏集数学物理名词(2016)
零落天涯长自伴,当时别去匆匆。聊将醉眼望苍穹。银河明灭处,黑洞有无中。迭代千年浑沌后,尚期何日相逢?愁心覆叠许多重。思君多少意,趋向正无穷。
为西园寺世界作(2011)
相逢容易到头难。一枕孤灯梦已残。何事情迷何事恨?为谁寥落为谁欢?绸缪渺渺微光绝,魂魄依依永夜寒。彼岸还应有明月,与君长照泪痕干。
张靓颖演唱会身未能至,于网络观其盛况,百感交集,遂成一绝(2009)
天涯同梦此佳期。别去经年消息迟。今夜蓉城应不寐,唯将醇酒醉相思。
次韵硫化二氯二乙烷(2009)
自来秋雨最销魂。零落知音未有人。空望故园三万里,可怜方孔百十文。江郎彩笔应犹在,精卫微石可转坤?白日数局千盏酒,红尘一梦几疑真。
(以上诗作摘录于“内社”公众号)
邓煜
| 导赏
《诗刊》社主编、诗人李少君:
人诗互证,诗歌是最好的心灵档案、情感记录和个人史志。邓煜的诗歌也充分反映了这一点。邓煜对诗歌的喜爱一以贯之,诗歌是心灵的探索,数学是宇宙世界的探索。他的诗歌,早期多写离愁、孤独、青春的迷茫,落笔工稳,起点很高;后期融入了科学视野和哲思,语言也更加凝练沉静,智性和情感交融,境界愈加开阔。可以说,诗歌是他的心路历程和精神自传。
复旦大学古代文学博士、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副教授、《中文自修》副主编徐俪成:
有幸与邓煜老师同年,又同为古典诗词社团成员,虽然缘悭一面,但仰慕已久。喜闻邓老师获奖,恭贺之余,不揣冒昧,略陈拜读邓老师诗作的体会。
邓老师作诗以七律为主,格律谨严,对仗工整,如“心塞”对“脑残”,“庭前恍绽桃花靥”对“月下空吟百合辞”,虽为戏作,却都可以看到邓老师对语言规律性与创造性的热爱。
从整体构思用意来看,邓老师的作品又特主情致,只写哀愁、怅惘、思念、追忆之情,有晚唐之风,而诗句自然流丽,绝无繁缛、獭祭之习,如“燃尽夕阳无一语,绝怜寒夜两三星”“华灯落尽尘声远,只有清江月色多”等句,均以理入景而无理语,深得比兴之道,引人回味。
在邓老师诸多作品中,个人最爱《临江仙》中“聊将醉眼望苍穹。银河明灭处,黑洞有无中。迭代千年浑沌后,尚期何日相逢?”虽然词中用了“黑洞”“迭代”“浑沌(混沌)”等数学、物理名词,但在词中却毫无生硬之感。
大抵诗与自然科学虽然看上去距离很远,本质上关心的东西又很近:时间和空间、有限和无限、生命的归宿、宇宙的奥秘……李白的“云霞明灭或可睹”和邓老师的“银河明灭”说的都是探寻超越性的未知;王维的“山色有无中”和邓老师的“黑洞有无中”,表达的都是现象与物自身若即若离的关系。
想象力是连接诗和自然科学的纽带,邓老师作为数学家,又能以诗名家,原因也许正在于此吧。
北京大学发文:祝贺校友王虹、邓煜荣获菲尔兹奖!
当地时间7月23日早晨,2026年国际数学家大会(International Congress of Mathematicians, ICM)在美国费城开幕。国际数学联盟在开幕式上正式公布第二十一届菲尔兹奖(Fields Medal)得主名单。北京大学2007级本科校友王虹、邓煜双双获奖,这是中国籍数学家首次获得菲尔兹奖。
菲尔兹奖每四年颁发一次,每次获奖者不超过四位,以奖励当年未满40岁、在数学领域做出杰出贡献的学者。这是国际数学界最高荣誉之一,被称为“数学界的诺贝尔奖”。


王虹与合作者扎尔(Joshua Zahl)运用精细的多尺度归纳方法,证明了困扰数学界逾百年的三维挂谷猜想(Kakeya Conjecture)。此外,王虹与古思(Larry Guth)、伊奥塞维奇(Alex Iosevich)、欧雨濛等人合作在二维福尔克纳(Falconer)距离问题上取得重大突破,并与任开元合作完全解决弗斯滕伯格(Furstenberg)集合猜想。

邓煜与合作者哈尼(Zaher Hani)、马骁共同完成长时间尺度下硬球粒子系统到玻尔兹曼方程的严格推导,建立从牛顿硬球动力学到玻尔兹曼方程再到纳维-斯托克斯方程(Navier-Stokes equations)的推导链条,在希尔伯特第六问题(Hilbert’s sixth problem)上取得关键性进展。

作为一项历史悠久的学术传统,国际数学家大会邀请数学家进行的学术报告分为1小时和45分钟两种,菲尔兹奖获得者会自动成为大会的受邀报告人——他们的报告代表国际数学界的最高水平。
数学之美,静水流深
2026年北大数学科学学院毕业典礼上,田刚院士在致辞中说道:
拿咱们的校友王虹、邓煜来说,他们近期在重大数学难题上的突破,也正是“敢为人先”精神的生动体现。所谓“敢为人先”,不仅在于“先”,更在于“敢”。也就是说,不仅要先行一步、立在潮头,更要敢于进入无人区、敢于挑战公认的重大问题,这是一种迎难而上的勇气与长期坚持的定力。
这种敢为人先的探索精神,与对简约、极致的数学之美的追求,于王虹与邓煜而言,来自长期的求索、尝试与坚持,也来自在北大数院的学习与积淀。
北大数院始终重视交流、鼓励自主探索,持续拓展开放国际平台,将育人育才从“知识灌输”转向“思维激发”。多年来,专题研读讨论班、“特别数学讲座”、本科生科研等营造出浓厚的学习数学、享受数学的氛围,其中相当一部分举措延续至今。
2008年,在地球与空间科学学院就读一年后,王虹转到数学科学学院。本科就读期间,她曾跟随王立中老师做本科生科研,并在刘张炬老师指导下完成毕业论文《经典Hodge理论和度量空间上的Hodge理论》。王虹习惯“在图书馆看看书想想问题”,在她看来,数学学习需要保障基本学习时间,在此基础上“休息够了,再去学”。

王虹在2023年北大数学校友论坛期间作报告
王虹的主要研究领域是调和分析与几何测度论,是调和分析新一代中最杰出的数学家。
2025年6月,证明三维挂谷猜想后,王虹回到母校进行了三天讲座,分享解开百年难题“挂谷猜想”的历程。2023年,北大数学学科成立110周年之际,王虹返校在北大数学校友论坛期间作报告,在与同学交流时,论及为什么选择深耕调和分析领域,她回答道:
如果一个问题很吸引我的话,那它可能也具有吸引其他人的能力,所以不必担心做出一个“只有自己关心”的结果。

王虹在北大数学校友论坛期间参加师生交流会
此刻,当调和分析的塔楼被进一步夯实,当数学研究的塔尖被拔高了一点,菲尔兹奖背后那份数学家的精神始终静水流深,在坚守与开拓的过程中更加熠熠生辉。
对于邓煜而言,投身数学的道路早在高中时期已经开始。2006年,他获得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IMO)金牌,并于次年保送至北大数院,两年后转入美国麻省理工学院(MIT)。
从燕园的未名湖畔到麻省理工学院、普林斯顿大学,再到芝加哥大学,邓煜始终秉持着对数学研究的纯粹热爱。他乐于与其他学者交流合作,探讨艰深的数学问题、开拓研究的视野,“有些最初不成立的关键思路,就是在讨论中逐渐完善的”。
邓煜主要从事偏微分方程(PDEs)这一广泛领域的研究,长期专注于偏微分方程的概率理论。

2025年3月,邓煜在北京大学举行的“动理学理论最新进展与希尔伯特第六问题”研讨会上作报告
2018年,菲尔兹奖得主让·布尔甘(Jean Bourgain)去世时,邓煜曾写下一句话,“我等穷尽一生,是否能见着前辈的背影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他与合作者完成希尔伯特第六问题的关键推导时,已悄然浮出水面,也在对多个研究问题持续求索的过程中,显得愈发明朗。
数学是一个边界不断扩充的领域,领域内仍有非常多重要的问题未被解答。数学事实原本就存在,我们通过思考、证明,找到这些被尘封的真理。能够参与这个过程,我感觉非常美妙。

王虹,2007年考入北京大学,就读于地球与空间科学学院,2008年转入数学科学学院,于2011年毕业,获理学学士学位;2014年相继获巴黎综合理工学院工程师学位与巴黎-萨克雷大学硕士学位;2019年获麻省理工学院博士学位,师从古思(Larry Guth)教授。曾任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博士后、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助理教授,现任纽约大学柯朗研究所银教授(Silver Professor)、法国高等科学研究所(IHES)数学学科终身教授。王虹与扎尔(Joshua Zahl)合作解决了三维挂谷猜想(Kakeya conjecture),这一猜想此前困扰数学界逾百年。

邓煜,2007年至2009年本科就读于北京大学数学科学学院,后转入麻省理工学院学习,获数学学士学位。2015年获普林斯顿大学博士学位,师从约内斯库(Alexandru Ionescu)教授。曾任纽约大学柯朗研究所博士后、南加州大学助理教授,现任芝加哥大学数学系教授。邓煜与哈尼(Zaher Hani)、马骁合作取得希尔伯特第六问题的关键进展,首次在长时间尺度下完成从硬球粒子系统到玻尔兹曼方程的严格推导。
跬步千里,解决世纪难题
“调和分析中三个不朽的猜想组成的塔楼,都矗立在挂谷猜想之上。如果挂谷猜想被证伪,整座塔都会轰然倒塌。”—— Quanta Magazine
所谓挂谷猜想(Kakeya Conjecture),也称挂谷集合猜想,即“n维欧氏空间中,任何包含每个方向的一条单位线段的集合,其豪斯多夫维数和闵可夫斯基维数均为n”。长期以来,它都是几何测度论这门数学分支里的核心问题之一,与调和分析中最关键的几个问题密切相关。
如今,王虹与合作者证明了三维挂谷猜想。
人们非常清楚二维情形下这些与挂谷问题相关的问题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我们缺乏研究更高维问题的工具。所以我觉得这一步是必要的,它必须被完成。
2025年2月24日,王虹与扎尔发表论文Volume estimates for unions of convex sets, and the Kakeya set conjecture in three dimensions,证明三维挂谷集合的豪斯多夫维数(Hausdorff)和闵可夫斯基维数(Minkowski)都是3,从而解决了这一困扰数学界超过百年的猜想。

Volume estimates for unions of convex sets, and the Kakeya set conjecture in three dimensions
在最新的研究中,两名学者采用了新的路线,将包含所有方向单位线段的挂谷集合问题,转化为空间中δ-管(细管)并集的体积估计问题。通过构建一套精细的多尺度归纳框架,分析不同尺度下管状集的几何结构与重叠方式,王虹和扎尔最终推导出三维挂谷集合的豪斯多夫维数和闵可夫斯基维数都等于3。
1900年,巴黎国际数学家大会上,大卫·希尔伯特(David Hilbert)提出了后来写入数学史中的23个问题,其中第六个问题相当特殊——它要求对物理学进行公理化,并为从微观规律到宏观方程的过渡建立严格的数学基础。
这一问题可以分解为两步:从牛顿方程推导出玻尔兹曼方程;再从玻尔兹曼方程推导出流体力学方程。第二步已被基本阐明,但第一步的进展长期停滞:如何从时间可逆的牛顿力学系统推演出时间不可逆的热力学系统?
我们这两篇文章主要关注从相互作用粒子系统出发推导 Boltzmann 方程,其实这里的核心思路和证明框架基本都来自我和Hani之前从非线性Schrödinger (NLS) 方程出发推导wave kinetic equation(WKE)的一系列文章。

Hilbert’s sixth problem: derivation of fluid equations via Boltzmann’s kinetic theory
面对极其复杂的碰撞粒子集合结构,邓煜、哈尼和马骁通过分解粒子碰撞模式、设计切割算法,将高维积分分解为基本积分算子的复合,由此建立严格的推导过程。
在此基础上,邓煜与合作者发表两篇重要论文,完成了从牛顿硬球动力学到玻尔兹曼方程,再到纳维-斯托克斯方程的推导。在气体模型中,建立起一条由单个粒子的微观描述严格推导出气体的宏观描述的路径。
北大数学,巨木成林
纵观国际数学家大会的发展历史,大会的报告席上,从北大数院走出的学者身影愈来愈多。
2002年,我国主持举办第二十四届国际数学家大会(ICM-2002),这也是发展中国家第一次举办ICM,田刚院士受邀做1小时报告。北大全程参与了此届大会的申办、筹办、举办过程,作出突出贡献。

2002年第二十四届国际数学家大会在北京人民大会堂开幕

田刚院士在ICM-2002作1小时大会报告

ICM-2002与会人员合影
2018年,许晨阳、张平文2位北大教师,何旭华、金石、汤涛、尤建功、恽之玮、张伟6位北大数院院友受邀成为第二十八届国际数学家大会报告人。

2018年参加第二十八届国际数学家大会的北大数学学科部分教师和校友
2022年,丁剑、董彬、鄂维南、刘毅、章志飞、朱小华6位北大教师,以及李驰、刘钢、王国祯、汪璐、徐宙利、郁彬、周鑫、朱歆文8位北大数院院友受邀成为第二十九届国际数学家大会报告人。
北京大学数学科学学院院楼
时间来到2026年,北大2007级本科校友王虹、邓煜荣获菲尔兹奖,标志着历史性的时刻。陈松蹊、孙鑫、谢俊逸、袁新意4位北大教师,邓煜、林霖、鲁剑锋、沈俊亮、唐云清、王虹、徐峰、张瑞祥、朱永昌、庄梓铨10位北大数院院友受邀成为第三十届国际数学家大会报告人。
东风桃李,巨木成林。北大数学、中国数学,正走出一条富有中国特色、中国风格、中国气派的道路。
祝贺北大校友王虹、邓煜荣获菲尔兹奖!
来源:央视